墨痕生香
□王吴军 我一直觉得,书里总是有一些文字会沾着花香洇开。我书桌上的青瓷瓶里,斜插着三两枝海棠,花瓣落在摊开的《陶庵梦忆》一书上,恰好落在“湖心亭看雪”的那页,淡粉的影子和张岱的雪便一起在纸页里飘动。恍惚间,觉得每一册书都生着温润的眉眼。 来到北京琉璃厂西街的旧书店,推开斑驳的门,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跳着古代的舞蹈。掌柜的蜷在太师椅里打盹,任你在蛛网般的书架间翻检着自己要找的书。忽然,我看见泛黄的《遵生八笺》一书,翻开一看,书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枫叶,叶脉里还蜿蜒着光绪某年秋日的私语。我的指腹抚过水印斑驳的书页,竟触到了墨香深处藏着的印书人的指纹,三百年前的某个清晨,是否也有人摩挲过这些墨痕? 宋版《乐府诗集》一书的蛀痕里,蠹虫正在啃食着汉魏的月光;万历年间彩印的《十竹斋笺谱》上,牡丹与蛱蝶在潮气里渐渐地晕染成一片风景,恍若春闺梦里人惜花时的妆容。闲暇时,我展读《东京梦华录》一书,看孟元老的汴河从书页间漫出来,打湿了案头镇纸的雨花石。恍惚间,我依稀听到了汴梁城虹桥两岸的叫卖声穿透了雨帘,卖鹌鹑馉饳儿的小贩与抱着一函《太平广记》的书生,在八百年的水汽里撞了个满怀。 线装书的书脊里住着无数制书匠人的晨昏,福建连城做竹纸的老师傅,春分时砍下了沾着露水的嫩竹,让蔡伦的魂魄在石臼中复活;扬州广陵刻经处的老刻工,刀刃游走之处,菩提叶与敦煌飞天在梨木板上共舞。我捧起新修的《四库全书》一书的几本影印本,指尖抚过那些工笔描画的版框栏线,忽然懂得了古人为何称读书为“捧袂”,原来,书的每一页都叠着万千匠人的体温。 暮色漫过书架时,似有一本本的书里有窸窣的低语。《楚辞》一书的残卷在和敦煌遗书聊着流离的苦楚,嘉靖刻本的《本草纲目》一书正在给企鹅版的《尤利西斯》一书把脉问诊。我突然想起了艾柯说的一句话:“图书馆是记忆的宇宙。”此刻,我的陋室的书橱里,分明有璀璨银河在静静地流淌。那些未读的书闪着幽蓝的光,像是我在童年捉迷藏时瞥见的某种风光,引着我在迷宫般的书本中的文字里追逐着永恒的光芒。 仰望书架顶端的那一函《永乐大典》的影印本时,颈项忽觉酸楚。先人用三万册的大书丈量过的文明,如今缩在七层书架上与我默然相对。我忽然明白了,当年秦始皇焚书时,那些竹简一定是哭着化成了满天的云彩;而王道士卖出的敦煌经卷的那夜,鸣沙山上的月亮应当缺了一个豁口。但是,书魂不灭,在孔庙古柏的年轮里,至今还镌刻着韦编三绝的温度。 抱出一摞摞的旧书籍,小心翼翼地摊在院中的阳光下,宋刻本里的蛀痕像星图一般,风起时,所有的书页都开始簌簌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