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河:风雪中的历史回响与人间暖意

2026-01-09


   

□王耀忠

连日天色阴晴不定,琼花时隐时现,雪片或大或小,日光偶露云隙。

孩童爱雪,小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长长的、天真的脚印,打雪仗、堆雪人,雪里藏满童年的故事。少年恋雪,因为雪花里有浪漫和温情绽开的幸福。文人咏雪,因为白雪唯美,送来无穷的想象,激发无尽的创作灵感。东北人喜欢下雪,因为白雪是打造一件件精美雪雕和冰雕艺术品的资源,创造出一个冬日里沸腾的春天。小说和影视剧里常用大雪渲染悲欢,雪是情感的催化剂。我对雪更是情有独钟,尤爱久旱逢瑞雪,“雪洗虏尘静”,那是自然的力量,洁白无瑕的雪花汇聚了天地间的精华。若见“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之景,晶莹剔透的雪花挂在树枝上,像精灵翩翩起舞,太阳随后便出来,此时,银光闪耀,林海恍若水晶童话王国。

我曾多次冬日途中遇雪,两次在高原风雪,雪花弥漫,天地浑然一白。那是我在军校时,赴红原、若尔盖执行任务,车行驶在海拔3500米旷野高原,一场“冒烟雪”似流动的沙,猝然而至。雪是高原冬日里无声的诗篇,风裹挟着雪花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将草原铺展成一幅素白的长卷。成群的牦牛静立雪中,它们深色的身躯宛如宣纸上晕开的墨点,或凝神休憩,或缓步踏雪。牦牛的身影仿佛与当年红军长征过雪山草地的历史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1935年至1936年,红军三大主力在长征途中穿越了这片被称为“松潘草地”(含红原、若尔盖)。在当时荒原恶劣,气候严寒的环境下,红军依靠当地藏民尤其是提供的牦牛肉食、运输和御寒物资,才得以艰难前行‌。看到眼前这片冬季雪原艰险的过往,红军过雪山草地时,曾因沼泽和严寒付出巨大牺牲,而如今牦牛在雪原漫步壮美画面,恰是从苦难走向新生的隐喻。这片冬季大雪覆盖的“红色雪原”,呈现出“高原水墨丹青”般的静谧画卷‌。我下车站在高原雪地驻足,第一次欣赏高原风雪,一会儿,狂飙雪花落满身,感受高原的苍凉,遥想当年红军过雪山草地,思绪万千。苍茫白雪支撑起天空,我恍如看到了昨天那一个个年轻瘦弱而钢铁般的身躯,迎着凛冽寒风,踏雪前行,时光艰难抚平了历史的脚印,荒原已绽花香。唯余《过雪山草地》的歌声在雪域高原回荡:“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

还有一次我进藏执行完任务后,当地藏民为了欢送我顺利走出雪山,点燃冬天里的“一把火”,举行一场盛大的篝火联欢会。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木材燃烧得噼啪作响,熊熊火焰仿佛把雪山融化,六角雪花纷纷扬扬拥火而落,吉祥如意,藏家儿女手挽手,唱起欢快天籁藏歌,围绕篝火起舞欢跃。歌声,欢笑声,雪落声,让整个雪山激越共鸣,此间,天地一白,围炉向火,素心相对,便是人间至暖。

翌日破晓,雪仍未歇,车将欲行,藏民簇拥在漫天大雪里,县委书记把一条长长洁白似雪的哈达披在我的肩上,一位昨夜篝火晚会上结识的藏家女孩,高原红晕衬着她的脸庞,含情敬上一碗青稞酒,此时,酒暖入喉,静听落雪无声,雪漫高山之际,她挥别的手久久立于风雪中,渐被白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