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红栗香忆旧院
□张晓旭 初冬时节,北方的老院子开始了寂寞的等待。靠西墙的柿子树挂起了红灯笼,黑枣树一脸高冷,无奈自己的小屁孩像风铃一般活泼。春天的花儿,夏天的叶儿,秋天的果儿都藏起来了,藏在姥姥的小脚下,也藏在姥爷的旱烟雾中。 老院子南边是碎石矮墙,一捆捆玉米秸秆竖在墙外。木头门开在东南角,吱呀声一响,迈进门的脚步就不自觉缓下来,因为迎面就是一棵枣树,树皮皴裂得沟壑纵横。它前面的杏树越发有小家碧玉的气质,大核桃树几乎占了东面半壁江山,沉稳高贵。顺着石块铺成的小路走过来,站在主屋屋檐下,只见白杏和红杏隔路相望,栗树占据院子中心,长得最是高大。靠近西南角猪圈的是一棵柿子树,柿树北面又是一棵核桃树。樱桃树在窗前栽了两棵,一棵结白樱桃,一棵结红樱桃。这么多树,安静地站在老院子里,可亲,踏实。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树下苔痕浅浅,蚂蚁忙碌得热热闹闹,四季流转的花果,充盈了童年的美好。春天里,杏花的芬芳暗度春寒,折一支插在罐头瓶里,放在大红板柜上,等着樱花开。樱花爆出一树粉白,细细碎碎的,像一团被枝桠兜住的、暖融融的云。舅舅小姨任由我爬树、折花,看我吃青杏酸得龇牙咧嘴,他们带着我敲杏仁、种花、看书。我总爱小跑着追在姥姥身后,看她不紧不慢地做饭,洗衣,浇花。 枣花细小,米黄的一簇簇,香味清雅,我常常忽略它,只顾追着嗡嗡的蜜蜂。那株红杏开红花,果子却是黄澄澄的,熟透了,那丰腴的、带着阳光味儿的甜,能一直暖到心底里去。栗花也是等落了才发现,我把它们捡到灶台前给姥姥烧火用。 核桃与栗子,是这院里最沉得住气的长者。它们的外表总是不动声色,甚至有些戒备——核桃裹着厚厚的绿衣,栗子则藏在满是尖刺的“盔甲”里。收获它们,是一场需要力气的仪式。姥姥用竹竿将它们打落,绿壳沤裂了缝,一掰就是浅褐色的硬壳,用好力度砸开硬壳,剥出那曲折迂回、像大脑般沟壑纵横的核桃仁,脆生生的很好吃,等晒干就太油腻了。吃栗子却要等它干一些,半干半湿的栗子最甜,那感觉,不像在吃果子,倒像在开启一个珍贵的秘密。那滋味,是油润的,厚实的,吃下去,仿佛连身子骨都跟着结实了几分。 每到初冬,姥姥总会留几个最圆润的柿子在枝头,说是给过冬的雀儿备着口粮。经了霜的柿子,软得像一汪蜜似的,撕开一个小口,用力一吸,那凉沁沁、甜丝丝的浆液便滑入喉中,仿佛把整个秋天最醇厚的阳光,都一口吞下了肚。 如今,院子翻新,只剩下四角围墙里的一片菜地,姥姥姥爷也离去多年。可每当看见市集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果子时,我总会想起那个老院子,想起那竹竿清亮的敲打声,捡栗子、大枣的开心,还有冬日里吮吸柿子时那冰凉的触感。这些,统统被姥姥那双温暖而粗糙的手抚摸过,被北方那清冽而高远的天空笼罩过,被童年的光阴浸泡过。它们已不单单是果实,而是我生命园圃里,再也无法复刻、四季常甜的珍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