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灯影里的年味
□向安宴 那屋子是暗的。木头椽子撑起斜顶,被烟熏成一种近乎黑的褐色,油灯的光晕浮上去,便软软地化开,晕出一圈朦胧的暖。光不及处,是更深的影,藏着陈年的家什,静静蹲伏,像冬眠的兽。空气里有味道,一种复合的、沉甸甸的气息。新蒸的饽饽刚出笼,麦子的甜香热腾腾地扑出来,撞上梁间悬着的、早已风干的咸鱼,便交织出一种丰腴的咸腥。灶膛里,松木柴噼啪轻响,燃过的灰烬味一丝丝逸出,与门缝挤进的、院中积雪的凛冽清气,暗暗地纠缠。 母亲在那片光晕的中心。她系着靛蓝的围裙,身影被灯火投在灰扑扑的墙上,放大了,微微地晃。她很少言语,手是始终不停的。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揉压,起伏间便有了莹润的光泽;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声音短促而实在,姜末蒜蓉堆成小小的山;指尖掠过浸在水里的海带,那墨绿的叶片便舒展开来,漾出深海才有的、微腥的润。她的动作,流畅得像屋角那架老纺车抽出的线,绵长,不断。我看那身影,心里便觉得稳。仿佛有那身影在,窗外的风雪,世上的烦难,都闯不进这片光晕笼罩的方寸。 新衣是早已备下的,叠得方正,压在枕下好几日了。粗布的质地,略有些硬,摩擦皮肤时发出窸窣的轻响。但颜色是鲜亮的,一种朱砂的红,或是靛青的蓝,在那灰暗的冬日里,显得突兀而郑重。穿上身,人便不自觉地挺直了,手脚也生了拘束,生怕沾上一点灰。可这拘束里,又分明漾着欢喜,一种有了身份的、被郑重对待的欢喜。衣兜是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炒熟的花生,红纸包裹的糖块,几枚舍不得立刻燃放的小鞭炮。手指探进去摸索,那些硬硬的、凉凉的物件,便成了整个节日里,最实在、最可把握的甜蜜与期待。 鞭炮的碎屑是红色的,洒在尚未消融的白雪上,分外触目。风一吹,那些碎纸便打着旋,贴着地面溜走,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一群逃散的小精灵。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燃尽后特有的、有些呛人的气息,那气息并不难闻,反倒让人觉得兴奋,仿佛把一整年的沉闷与倦怠,都炸开了一个口子。响声是断续的,东一声,西一声,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得极远,又极清晰,撞上邻家的山墙,折回来,成了嗡嗡的余韵,久久不散。 年夜饭的桌,是沉默的盛宴。盘子挨着盘子,碗叠着碗。炸面鱼的焦黄,炖海带的深褐,蒸晶鱼的银白,拌白菜心的青翠,还有那正中一大海碗颤巍巍、油汪汪的肘子肉。没有言语。筷子起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专注。咀嚼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喉咙里满足的轻叹,便是全部的语言。味道是结实的,厚重的,咸香主导一切,偶有一丝酸或一丝甜,恰到好处地化解那油腻。胃渐渐满了,身子也跟着暖了,那暖意从腹中升起,慢慢爬到脸上,成了两团酡红。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奇形怪状,把外面那个寒冷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晕。 守岁的夜,格外长。煤油灯的捻子挑得高些,光便旺了,墙上晃动的人影也大了,摇摇曳曳的,有些虚幻。困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可心里却有个执拗的念头撑着,不能睡。仿佛一睡,这夜便短了,这年便溜走了。于是强撑着,看灯火跳跃,听远处零星的鞭炮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稀疏,终于沉寂下去。屋里的温暖和着食物的气味,包裹得人昏沉沉的。世界缩得很小,只剩这一屋的光,一室的暖,和身边亲人平稳悠长的呼吸。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凝住了,又像是一条沉缓的河,无声地从我们身上漫过去。 许多个年过去。屋子早拆了,巷子也变了模样。那些鲜明的景象与滋味,在记忆的暗房里反复显影,却总有些细节模糊了,融化了,只剩下一些轮廓,一些光影,一些气味浮动的影子。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相片,人影还在,神情却已漫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