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书相伴
□徐升 宋代诗人陆游曾以《寒夜读书》一诗描述自己对夜读的喜爱:“北窗焰暖满炉红,夜半涛翻古桧风。老死爱书心不厌,来生恐堕蠹鱼中。”对此,我深以为然。长夜漫漫,安坐小屋内,对一炉火、一卷书、一瓯茶,听窗外冷风犹自低吟浅唱,只觉满室生春,暖意盈盈。最是书香暖人心,与书为伴,令黑夜平添了一丝静谧安宁的幽韵,一缕熨帖心灵的温情。 儿时的冬天,与外公一同夜读的经历,可谓是我的阅读启蒙。那时,在乡下的村屋,厨房是冬日最温暖的去处。每到晚饭后,帮着外婆收完碗筷,我会和外公一起坐到厨房里贴墙根摆着的一张老木桌前,做“读书营生”。老木桌窄而长,面上棕红的油漆已然褪得斑驳,我和外公一人占一头。外公兼任着村里的会计和小学老师,是四下里公认的文化人,他总是趁夜里安静的时候算账、备课、改作业,或是替乡邻们义务代写家信、誊抄文书。年幼的我也学着外公的样子,拣上几本连环画,捏一枚铅笔头,像模像样地翻阅着,偶尔“圈画批注”,常惹得在一旁洗洗涮涮的外婆眼角眉梢漾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笑纹。 为了给我和外公创造更温暖松弛的夜读环境,外婆并不急着熄灭炉灶,她重新吹旺炭灰堆里一明一暗的火星,埋上几个红薯,往锅内舀入凉水,向火塘里填进几根经烧的大柴禾。记忆中的夜读时光,氤氲着柴火燃烧时温暖醇厚的木质焦香,红薯被慢慢煨熟的浓郁甜香以及锅沿溢出的乳白色水汽。厨房里的氛围宁静而温馨,外公忙完手头的活计,便开始领着我读书、认字,讲起许多引人入胜的神话传说。那时的我虽然尚不能领略书中深意,但已深深沉醉于那奇幻而美妙的境界。漫长的冬夜里,书香是一股洋溢着满足与温馨的暖流,浸润着我的心田。 待到我年岁稍长,离开乡下外祖家后,母亲成了我新的夜读“搭子”。母亲装修新家时秉持“处处见书”的理念,书房之外,她坚持要在客厅、卧室和室内阳台都布置上书架。母亲在读书这件事上向来出手慷慨,行止潇洒。我虽是孩童,她却始终郑重其事地平等待我,由着我随心选购书籍。闲暇无事的夜晚,母亲总会沏上一壶清茶,在阳台的矮几上摆好两只一式一样的茶杯,然后邀我一起阅读。我们很少交谈,更多的时候沉浸在各自书中的世界里,新书的油墨气息与清浅的茶香交织着,融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偶尔,母亲读完一章,会轻轻舒一口气,探起身往杯里添些茶水。这段惬意的夜读时光滋养着我的童年,乃至整个人生,它带来的涵养与积淀早已融入了我的血脉,生长成一株参天大树。后续的成长路上,若是遇到失意与挫折,我总能从曾经的夜读时光里找到温暖的抚慰,汲取振作的勇气。 工作后,我成了一名中职语文教师。每到新班级,我都会和同学们约定,将每周三的第三节晚自习定为集体夜读课。刚开始,许多同学还不习惯静静地坐着读上一整节课的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同学们对于夜读课的兴趣也愈发高涨。我们一同领略《红楼梦》深厚典雅的艺术韵味,喟叹于《雷雨》的悲剧美,品味着《呐喊》深邃而锋锐的思想魅力……渐渐地,我愈发感受到夜读带来的思考力量正在彼此的心灵深处生根发芽。夜读后的研讨时间里,同学们充满灵气与创意的感悟发言频频涌现,令人惊喜不断。倘若说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那么夜读就是一股润泽万物的清澈泉流,一阵拂面不寒的骀荡春风,令师生之间相处的每一刻都变得生机蓬勃。 漫漫长夜里,与书为伴的时光连缀起了我生命中无数平凡的片段,织就许多闪耀着智慧与希望的美梦。明代文人李诩曾言:“一日无书,百事荒芜”。正因为有了那些与书为伴的夜晚,才能让心灵在尘嚣的喧闹中避开荒凉与枯涩,重新变得丰盈而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