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抬头 人抬头
□张宏宇 二月二,龙抬头。小时候,一进二月,就盼着这个日子。盼什么?盼剃头,盼吃炒豆子,盼春天地里那些热热闹闹的事儿。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龙抬头”,只记得大人们说,过了二月二,年就算过完了。该剃头的剃头,该下地的下地,该忙活的忙活起来。春天,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二月初一晚上,母亲就开始准备炒豆子。黄豆是自家种的,拣饱满的,倒进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炒。锅铲翻动,慢慢地,香味就出来了。我趴在灶台边看,母亲就捏几颗刚出锅的,吹一吹,塞进我嘴里。烫得很,可舍不得吐,最后还是嚼了,又香又脆。 还有一样,是摊煎饼。煎饼是玉米面做的,摊得薄薄的,圆圆的,母亲在鏊子上摊,摊一张,揭一张,摞在盘子里。煎饼热着吃,又香又软,卷上大葱蘸酱,好吃得很。父亲说,这叫“摊龙皮”。龙在二月二抬头,得给它换张新皮。这说法也有趣,我听了就信。 二月二这天,最要紧的还是剃头。 天刚亮,父亲就带着我往镇上走。那时候村里没有理发店,剃头要去镇上。三里路,走着去。镇上只有一家理发店。店不大,一间门面,墙上挂一面大镜子,镜子前一把黑皮椅子。剃头的是老周师傅,五十来岁,瘦瘦的,戴副老花镜。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都是大人带着孩子,跟我们一样。大家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轮到我的时候,我爬上那把黑皮椅子。椅子高,我的腿悬着,够不着地。老周师傅把一块白布围在我脖子上,紧了紧,说,坐直了。我赶紧挺直腰,不敢动。 推子嗡嗡嗡地响起来,从后脑勺推上来,痒得很。我忍不住缩脖子。老周师傅说,别动,快了。我忍着,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镜子里。镜子里不光有我,还有父亲。他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看着我。我朝他挤挤眼,他笑笑,没说话。 剃完了,老周师傅拿一面小镜子,照照我后脑勺。我看不见,只管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痱子粉,用刷子蘸了,在我脖子和后脑勺上刷一圈。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父亲付了钱,老周师傅说,这孩子头发硬,下次早点来。父亲点点头,拍拍我的脑袋,说,走,回家。 出了店门,阳光正好,照在光溜溜的脑袋上,暖洋洋的。我摸摸头,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去年二月二,我正好在老家。母亲说,炒了豆子,你吃不吃?我说,吃。她从柜子里端出一纸包,还是那个味儿,又香又脆。我嚼着豆子,忽然问,二月二,为什么要吃炒豆子?母亲说,咬虫啊,把虫咬了,庄稼好。我又问,那剃头呢?她想了想,说,龙抬头嘛,人也要抬头。 我没再问。可我想,也许她说得对。龙抬头,人抬头。把头剃得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精神抖擞地往春天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