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冷中寻觅生命的暖意——读迟子建《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内容简介 该书汇集了迟子建多篇散文作品，包括《好时光悄悄溜走》《撕日历的日子》《腊月的守灵》《北方的盐》等。作者以诗性的笔调勾勒出世间的温暖与苍凉，无论是追忆往事、抑或是慨叹人生的短暂，还是文学世界的漫谈、在艺术探索上的沉思，都有着一种至真至美的底色，其字里行间所流淌的情感跌宕，如北国雪野中的一抹沉郁的夕阳，清新雅致，别有风韵。 在寒冷中寻觅生命的暖意 ——读迟子建《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钱旺明 “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当迟子建在书中写下这句话时，她不仅是在陈述一种生活态度，更是在向这个被速度裹挟的时代发出温柔的抗议。读《也是冬天，也是春天》，仿佛在冰封的河面上听见冰下温暖的涛声——那是一种在严寒深处依然涌动着的生命力。 这部散文集以“冬天”与“春天”为意象内核，将故乡风物、童年记忆、亲情羁绊与生命哲思编织成一幅苍凉中透着暖意的画卷。迟子建的文字不炽烈，却恒久而沉静，像慢慢燃起的炉火，默默驱散着生活深处的寒凉。 在所有篇目中，《灯祭》是最让我难以释怀的一篇。 文章的前半部分，是一段被父爱浸润的童年记忆。每逢除夕，父亲都会用废旧的罐头瓶亲手为女儿做一盏灯——底座是木制的，铁丝弯作提手，瓶身被烛光映得晶莹透亮。在那个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这盏灯是独一无二的珍宝。迟子建写道，她提着灯去邻居家炫耀，灯光照亮了冬夜的路，也照亮了一个孩子梦幻般的童年。然而文章后半部分，笔锋陡转。父亲离世了。“我”在清冷的街道上买了一盏灯，送到父亲的墓前。作者写下这样一句让人心碎的话：“没想到我迎来了千盏万盏灯，却再也迎不来幼时父亲送给我的那盏灯了。” 通篇没有泛滥的抒情，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迟子建用极克制的笔触，将思念藏在那些朴素的动作里——做灯、提灯、买灯、送灯。那盏灯，既是父爱的具象化，也是生死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活着的人提着灯，为逝去的人照亮归途。而逝去的人，早已成为活着的人心中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这样的笔法，让人想起沈从文——越是深沉的情感，越要用平淡的文字去涵容，如此才更能抵达读者心底最柔软的深处。 如果说《灯祭》写的是亲情之痛，是生命必经的寒冬，那么《泥泞》这篇散文则展现了迟子建独特的生命哲学，泥泞之中藏着春天的秘密。 泥泞，通常让人联想到脏污、湿滑与狼狈。但在迟子建笔下，泥泞却呈现出另一番面貌。她写燕子衔泥筑巢、写鸡鸭鹅狗在街巷留下深深浅浅的爪印、写老人不慎掉入泥水的手杖、写孩童嘴边滑落泥地的糖果以及母亲快意舒展的笑声。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共同拼合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世俗人间。 更重要的是，迟子建在泥泞中看到了生机。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大地被冰雪封冻，万物归于沉寂。只有当春天来临，冰雪消融，泥泞才会出现。泥泞是冬天的终结，更是春天的前奏。泥泞固然拖慢脚步，却恰恰是冬天向春天过渡的印记。作者借此告诉我们：那些看似困顿的经历、那些让我们步履蹒跚的境遇，往往是走向苏醒与成长的必经之途。 这让我联想到迟子建本人的生命经历。父亲早逝，爱人罹难，命运给予她的打击不可谓不沉重。但她没有被悲伤吞噬，而是从万物真趣中汲取振作前行的力量。她在书中写道：“我想，一颗依然能感受春光的心，无论怎样悲伤，都不会使她的躯壳成为朽掉的木。”这种在废墟上重建希望的能力，正是“泥泞”哲学的最好诠释。 通读全书，不难发现迟子建散文的独特魅力：她从不避讳人生的悲喜无常，却也从不沉溺于哀伤。她笔下的大兴安岭风雪凛冽，但火炕上的炊烟、除夕夜的灯盏、母亲温在锅里的饭菜，始终散发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这是一种珍贵的写作姿态。她没有像某些作家那样，将苦难浪漫化；也没有陷入哀怨的泥潭。她只是诚实地面对生活——承认冬天的存在，同时坚信春天不会缺席。正如她自己所说：“被冬天包围的时候，我们要记得，春天其实就在我们的内心。” 我原本以为人生是由冬天和春天依次组成的，只有熬过冬天，才能迎来春天。但迟子建告诉我，春天从来不在冬天之后，春天就在冬天里面。就像最冷的时候，其实太阳一直都在；就像雪最厚的地方，下面的草已经开始伸懒腰了。人生的困境也是这样。那些艰难的时刻，那些看不到头的日子，其实里面已经藏着转机，只是我们太冷、太累、太害怕，没有力气去发现。 迟子建的文字就是这样一种力量。它不能替你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不能助你升职加薪、买房还贷，但它能给你一种看待问题的方式。当你觉得人生到了冬天的时候，它会告诉你：没关系，冬天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看，雪层之下有生机，冰河下有水流，最长的夜里，星星也最亮。 我想，这就是我读这本书最大的收获。不是某种知识，也不是具体方法，而是一种心境的滋养——在寒冷中依然相信有暖意，在困境中依然抱有希望。这种心性比任何技能都珍贵，因为它关乎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的命运相处，如何在内心修篱种菊。 窗外的春意日渐浓稠，但我知道人生的冬天还会再来。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在心里存下了一团不灭的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