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槽浮江忆旧年

□孔相娟

面朝浑江、侧临溪泉，一条大江气势磅礴、一脉溪泉灵动潺潺，中间就是我的故乡米仓沟。世代邻水而生，木船曾是此间人出行的唯一交通工具，浑江两岸的农人们给“船”起了一个十分特别的名字——槽盆，大概是因其外形线条粗糙，内部结构简单，远看似牛槽，近看像木盆，故而得名。

槽盆的主人是我二姨的公公，乡里乡亲都唤他“老姜头”，他的家就安在浑江之畔。每到夏天，我都会千里迢迢来到二姨家度暑假，二姨告诉我：如果在江边没有看到老姜头的身影，就冲着江面大声呼喊：“老姜头，摆槽子了。”当声音被崖壁弹回与原声重合，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能听得到。

我至今仍记得，最后一次坐老姜头的槽盆过江的情景。也是那一次，我真正体会到了扁舟如叶的无助与悲凉。

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让浑江水位上涨，也让我的归家之途变得更加艰难。待雨停之后，我跟随着老姜头和二姨一起来到浑江岸边，眼前的浑江水不再温顺如绵羊，俨然一头躁动的野兽，洪水过处满目狼藉。老姜头嘴里叼着烟袋，瞥了一眼上游，又望了望对岸，仿佛仅凭双眼，便能估量江水的凶险，他眼中透着一股坚毅，宛如久经沙场的老将。

随后，老姜头用鞋底敲了敲还未抽完的烟斗，把烟杆别在后腰上，挽起裤腿，走入水中，双手解开缆绳，将槽盆拖到岸边，冲着我喊道：“上槽盆。”二姨怕我弄湿了鞋子，将我抱上了槽盆。坐稳后，老姜头推着槽盆向江水里走了几步，再纵身一跃，利落地跳上了槽盆。

俗话说：顺水推舟。老姜头却划着桨，先贴着岸边逆流而上，当槽盆逆行至上游很远的地方，才匀速地转舵横穿江中心而去。湍急的江水与槽盆之间不断地摩擦碰撞，激起了层层的浪花，再重重地落在槽盆里。二姨眼疾手快地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葫芦瓢，将落到槽盆里的水一下接着一下地舀出去，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一丝慌乱。

荀子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槽盆在洪流中的颠簸，那飞溅到脸上、身上的冰凉河水，现在回想起来仍觉惊心动魄。因为那时在江面上的我，找不到任何静止的参照物来验证槽盆并不是如我所看到那样，一味地随波逐流。直到下了槽盆，我眷恋地回望出发的岸口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槽盆在浑江里演了一场“小舟斗惊涛”的壮歌！

时代滚滚向前，浑江两岸的百姓也搭上了发展的快车。如今，一艘艘现代化的豪华邮轮在浑江上劈波斩浪；贯穿于山野间的柏油马路一直延伸到了二姨的家门口——槽盆早已不是出行的唯一交通工具。

《一读就上瘾的中国史》中有这样一段话：“历史的进程犹如长河，走过一段美丽的风景，就再也回不去了。”所幸，我二姨并未将槽盆拆解扔进灶坑里当作柴火烧掉，而是将它留在了浑江岸边，或许是为了感念舟渡岁月，亦或是以此缅怀老姜头。